□赵 丰 这是西安郊区的一个古镇,叫秦渡镇。 镇子的老街很窄,门面都是板式的,古色古香,且大多用做店铺。街道是倾斜的,铺着年代很久的碎石或者巴掌大的石板。丁字街头是这座古镇最高处,北、南、西三条街在这里汇合。这里聚集着米面皮店铺,城里的人或外地的客人来此地没有绕过这丁字街头的。这儿的米面皮属于正宗的西安特色。城里来的客人开轿车,老街无法行驶,只好停在宽阔的新街步行来到丁字街口。因此老街常常穿行着气度不凡的外地客,沿街店铺的女人会用十分响亮且方言很重的嗓门兜售商品。 依镇流过的那条河叫沣河。这条河有着悠久的历史,曾创造过西周的文明和辉煌。周文王曾在此建立丰都。 随着—个世纪的结束,小镇的男人开始文化休闲。农事不太忙的季节,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到坝上垂钓。那坝蓄着好大一片水面,深处可达五六米。垂钓者大多带一个木制的小凳或马扎,也有或蹲或席地而坐的。午后有阳光的大坝四周形成一个人圈,上百个钓竿通过上百只手伸向水面,白色的钓漂随着微风在水面漂荡。 傍晚,洗衣的女人聚在坝下也是—道风景。从坝上滚落的水似一面瀑布,女人们把洗好的衣服扬起让瀑布淋着,形成色彩各异的旗帜。洗完衣服,女人们解下头发上的饰物,用手捧着头发让瀑布浇灌。白的水,黑的发,形成一道对比分明的景致。 镇子最热闹的是谁家过红白喜事,再冷的天也把宴席摆到老街上,搭起帐篷,行人都要绕着穿过街道。过事没有不演电影的,丁字街头或朝南或朝北或朝西挂着方形幕布,半下午时分有人就在广播上吆喝晚上放啥片子,并通知执事们些零碎的事情,或唱上几板秦腔让老街的人过过戏瘾。 与整天到晚熙熙攘攘的老街相比,新开的街道就冷清了许多。新街的马路很宽,楼房一家比一家高,—家比一家洋气,晚上又有明亮的路灯,但就是没人,生意也不好。镇政府曾努力把市场朝新街转移,可人们就是不愿到新街买卖东西,问镇上人为啥不愿到新街去。他们的回答很耐人寻味:“哈哈,老街才是这镇子的根呀!” 说到“根”,还应该描述镇子的乔四爷。关于乔四爷,镇子人谁也不晓得他的年龄。有人说他八十七,有人说他九十四,乔四爷自己一会儿说自己是光绪年间出生的,一会儿又说是宣统年间的。镇上人谁也不在乎他是哪个朝代的,反正没事了静听他的故事就是。丁字街口有棵皂角树,那树苍老得跟乔四爷差不多,枝条弯下腰来仿佛也在倾听四爷讲故事。四爷的肚子装满故事。姜子牙辅佐周文王、三国争雄、水浒英杰、济公全传、唐僧取经、宫廷野史……太阳快要落山那阵儿,四爷就在皂角树下摆张老掉牙的方桌儿,桌上置一茶壶,摇把蒲扇坐在竹凳儿上品茶。皂角树后面就是他的屋,四扇褪了色的板门,一位老妇人不停地在屋里烧水。不大功夫,老人们就围满方桌,自己带了茶杯喝四爷的茶。等到太阳在西山只剩—道红边时,四爷才开口讲故事。他讲故事的节奏极慢,一字—板。镇上人惊讶的是他的一口好牙齿,都说稀奇。渐渐地,不光老人们听故事,中年妇人、放了学的娃们儿都聚了来,不放映电影时丁字街口堵得严实。四爷是镇上的活宝。镇上人家过红白喜事没有不请四爷到家喝茶压阵的。四爷的出面是种荣耀。请四爷是怠慢不得的,一般的是在架子车上铺上被褥去接四爷,排场大些的不知从哪儿弄辆小车。碰上这种事,四爷从不推辞,只是上车前忘不了带上他的茶壶。 四爷是“老”在皂角树下那张竹凳儿上的。那天他刚讲完诸葛亮筑台祭风就嘴角一歪“去了”。四爷出葬那日,镇上满是披麻戴孝的男女,十八个小伙轮流抬着四爷的棺材到了坟地。 四爷葬在水坝旁的一处高地上。那年冬天,丁字街头的皂角树就枯死了。镇上人经过丁字街头时不免一阵唏嘘。过了那个冬天,镇子就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