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虎平 西安的春天最先呈现在林梢,真正的季节短促而急迫。终南山的积雪还未消融殆尽,眨眼功夫,单衣就该上身了。蓝天在色彩斑斓的缝隙中摇曳,仿佛荡漾的湖面,映射出散碎的光影。这时节与随后而至的夏季,是环城林最美的时候。 环城林变化着各种花期,从2月始,至7、8月间,迎春花、梅花、玉兰花、樱花、桃花、丁香花、牡丹、芍药次第开放,随后而至的是护城河夹岸的野槐花、石榴花。厚重的城墙成了花事的背景,让丰富的环城林,多了几分厚实和沉稳。栾树刚刚冒出新芽,蜡染一般稀疏澄透。几株法国梧桐的叶芽,呈喇叭状,如绽开的绿玫瑰。有一种不知名的灌木生花木,叶片如黄杨,枝干上缀满了细碎的小黄花,远远望去,一抱一抱的,如凝聚的黄色云团。去延安的高速路两边,这种花最多。车过渭河,一路上黄色、紫色、粉白,一晃而过。偶尔堵车的时候,才能看清紫色的是桃花,粉白的是杏花,那黄色的就是我不知道名的花。问朋友,说是迎春花,跟护城河一样的迎春花。我说迎春花是藤状的枝条,呈抛物线状。这种花却是丛生着,鹿角一般,拼命向上张扬。朋友仔细看了,也有几分疑惑。除了道边,还有远处的人家、河岸、山原,都被嫩绿的柳树、白杨和丛丛桃花、杏花包围着,仿如窈窕淑女,楚楚动人。我一直觉得,真正有灵性的村庄需要几个条件:小桥、流水、古树和成片的农田,田里有耕作的农人,缺乏了这几样就失去了田园的魅力。一座城市的灵气更需要水的滋润,护城河就是西安的眸子,在古老沧桑的底蕴里增了几分灵动。 大多时候,我喜欢热闹。近日,我很想一个人坐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听任时光在身边游移、爬升,直至爬上我的额头。独处是对自己的依赖,是对内心的依赖。只有对自己有了依赖,才会感受到自身的强大。当一个人习惯于依赖别人的时候,很难感受到自我的力量。奢望宁静淡然的生活之时,也是我心如止水之时。我从乡间走进城市已经20余年,对于城市的了解我还是难以深入骨髓。环城林我已走过上百回,或者更多,每次的心情都会不同。坐在条石上,我的身边围绕着浓浓的春意:迎春花已经开过,枝条上开始透出叶芽,如翠鸟的喙。不远处的白玉兰已经绽放了半月有余,看起来慵懒、沉静,但它绽开的方式却是快速、华丽的。大朵的花,十朵、八朵的次第开放,拖长了花期。洁白的花朵在晨风中舞动,白中透着不易觉察的嫩绿。玉兰花是绘画绝佳的素材,开花的日子,枝干硬挺,没有一片叶子,唯有玉雕一般莹润的花朵,绽放一树嫣然。花期渐近尾声的时候,绿叶才会在一夜之间占据了枝头。丁香花在环城林随处可见,有白色和紫色的,花期格外长,香味浓郁,百米开外,便有花香扑鼻而来。能与丁香花期媲美的就是石榴。石榴花从五月一直绽放到立秋,即使枝头缀满了开口的石榴,还会有星星点点的焰火,燃烧在枝间。石榴树有两种,一种是食用的,一种是观赏的。在环城林,这两种树杂生其间,像两支不甘寂寞的对手,在暗暗较着狠劲。秋深的时候,其它花几乎开尽,但石榴花依然彤云似火。与丁香花、石榴花成为鲜明对比的是樱花。樱花花期短暂,不免让人想到了稍纵即逝的生命。樱花盛开的时候,热烈、艳丽,一阵微风、一场夜雨,便会落英满地,让人心下不免遗憾,生出淡淡的伤感。 一个老人坐在条石上,招呼着他的鸽子,几只鸽子在晴朗的天空翱翔。他的身旁是一个鸽笼,里面有一只小碗,和一袋小米。春天的环城林相当丰腴饱满,目光所及,全是挨挨挤挤的嫩绿鲜亮。我陷身在林树的重围里,也许太过贴近,眼前便是推不开的重重阻挡。我的视线穿透林隙,穿透环城林的春天看到了累累的秋果。巨大的嗡嗡声来自于金黄色的野蜂群,它们钩挂在柔弱的嫩叶间,有几只却是俏皮,相互拥抱着跌落下来,就在着地的瞬间旋而展翅起飞。一只黄鹂鸟有些狡黠,在绿篱中受惊般左顾右盼,雕琢出另一番玲珑。 多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在环城林散步、闲坐。我有一首小诗,就是写我冬日在环城林静坐的情境: 我有意坐下来/为的是等待季节/迟缓的脚步/被岁月磨砺的愿望/偷偷绽开/多变的季节/在这个孤单的午后/撕出一道道画片 树叶落下来 有些敷衍/黄褐色的斑点/恰逢飘落的刹那/刺痛了我的双眼/城墙竖起耳朵/谛听郊野吹来的风里/是否有李杜的诗行和卖炭翁/伐薪南山的斫击声 爬山虎依然缘着城砖/向秋天奋力攀升/这样的努力/无非是徒劳/季节把它打入另册/早已不在生机勃勃之列 风一阵紧似一阵/将一片忧郁的树叶/旋扫在我的脚边/我站起身/拍去裤脚的尘灰/有雪花落下来/是今冬的第一片雪 我和一个朋友在环城林聊天,阳光暖洋洋的照着,脊背便有些酥酥的痒。远处有声音如花般滋生开来,仔细辨认,影影绰绰似有秦腔的旋律。环城林每天都会有老人组成的秦腔班社在这里吹吹打打,自寻其乐。我们开始挪身到凉亭下,听似有似无的音乐,看浓浓春意。有各色花瓣东一片,西一片的悠然飘落,春越来越深了。 (作者单位:西北航空报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