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眼

　　近３年来，在重庆市云阳县境内的“三峡库周绿化纪念园”后的山体上，出现大规模的墓地，其中有大量活人墓，每座占地１５平方米左右。云阳县去年年底的一项统计表明，仅双江镇建民村、人和镇立新村两地，大墓、活人墓的数量就接近１４０座。不过，云阳县民政、国土、林业等相关执法部门均声称，在去年底接到举报以前，他们一无所知。当地村民大张旗鼓地修建非法墓地，为什么能瞒过各级政府长达３年之久？

　　记者暗访

　　多数墓葬是官员或富人修建

　　从２００５年开始，云阳县县城附近的双江镇、水口镇、人和镇、盘龙镇及栖霞乡等属于火化的区域，出现多处活人墓群，很多地方规模很大。

　　据官方去年年底的统计，仅双江镇建民村、人和镇立新村两地，大墓、活人墓、豪华墓等土葬墓群分别为８７座、５２座。最大墓长７米，宽６米，占地面积为４２平方米；最小墓长３米，宽２米，占地面积６平方米；一般墓长４米，宽２．１米，占地面积为８．４平方米。

　　当地村民声称，这些活人墓多是政府官员、有钱人为自己或亲人修建的。 

　　“你只管来修，没得人来管”

　　４月２１日，记者找到云阳县名头响亮的道士郑大云，表示慕名请他牵线搭桥，希望能找个风水好的地方修建寿墓(当地方言，指活人墓——记者注)，会给他辛苦费。

　　“你真是找对人了。”这个留着短发、穿着衬衣的道士提着皮包一溜烟钻进记者的车，“云阳的山山水水都记在我的脑壳里”。

　　要建活人墓该怎么操作？记者问。郑道士含糊地点拨说，给农民一点钱(含土地、青苗费等)，乡政府会分点费用，“有的能开正宗发票”。

　　双方商定在几个墓群中选择一处，第一站距离县城约１５公里的双江镇建民村７社。一路上，郑道士介绍说，在凤鸣、人和、水口、双江、栖霞等地，都可以搞活人墓。现在人和停下来了，其他几个地方还可以搞。“栖霞还是乡政府收钱，开电脑发票，正规得很。” 

　　“只要交点钱，你埋阃的(方言，指完整的尸体——记者注)都得行。”他热情地介绍说，外地人埋整尸要交５０００元，本地人一般交３０００元，但一般没交那么多的。“你各人(方言，指本人——记者注)去说是不行的，要找当地的农民，说你是他的亲戚。他去给政府说，就可以少交点儿。”

　　“这些钱要交给财政。”道士似乎熟稔内情，“到处都有火化多少人的任务，如果火化不了这么多人，就要交罚款，你那个钱就交财政了。” 

　　记者表示担心，听说政府不许修活人墓了。“我天天上网看各种政策和消息，埋阃的确实是不允许的。”他马上接过话头，“现在政策也是耙(方言，指不严格执行——记者注)的，文件也是人定的嘛，我看他这个也是耙得很。” 

　　修墓地主要涉及两方面费用

　　道士很快掏出手机，给村委会主任刘代国(音)打电话，“我来看个墓地，你那里还在搞不？” 

　　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后，道士让记者停车等着。一会儿，刘主任打着“摩的”赶来，上了记者的车。

　　“要说墓修得好的，只有我们这里。”刘主任一见面就试图打消记者的顾虑，“只管放心，农村一般没得问题。”

　　他介绍，修墓地主要涉及两方面的费用，一是土地，１５００元可占地１２平方米，这个钱直接给农民，“村社不收，那个条子不关村里的事，政府盖章是有责任的”。二是修墓，支付给石匠，已经修好的墓，最便宜的五六千元，贵的要１万多元。

　　他补充说，如果想埋整尸，就要向村里交１５００元，村里会出具收据，款项叫“土葬押金”，埋葬后补交。

　　非法墓群在三峡库区绿化标志区域上方

　　马路沿着长江岸向东延展，离开县城大约１５公里，便是目的地。２００５年４月４日，记者曾到此处，参加“美化新三峡，保护母亲河”誓师暨三峡水库周边绿化带示范区建设启动仪式。

　　正午的太阳很毒，三峡库周绿化纪念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站在碑旁，脚下便是汹涌东流的长江，客轮和货轮鸣响着汽笛。

　　大碑后面还有很多部委立的碑，然后便是纪念林。显而易见，这里是三峡库区绿化的标志性区域。“库周绿化就从这里开始。”刘主任比划着说，前面有一户人家的房子拆除搬迁了，因为“影响了这个绿化带”。

　　在这样的位置，为什么还敢修建活人墓呢？刘主任并不正面回答，走了一段，他招呼记者：“你各人看嘛，下面是绿化带，但到这里就不算了，树都不一样了嘛，这里不算绿化带。”

　　这里人烟稀少，狗叫着冲向来客，很多土地因撂荒而长满杂草，被耕种的田地里，碧绿的麦苗开始抽穗，玉米苗随着江风左右招摇。

　　“你想搞好宽就搞好宽”

　　玉米地旁就是墓区，即使有心理准备，记者仍为其规模暗自吃惊：坟墓一座挨着一座，目光所及，至少有３０座坟墓，其中多数是活人墓——活人墓很容易看出来，墓碑上写了生于何年何月，何处人氏，而“殁于二○    年农历 月 日时，享年    岁”的部分则留着空白，墓穴中也是空的。

　　很显然，几乎所有坟墓占地都超过刘主任所说的１２平方米。“就是李校长搞的那个坟，逗硬(意为严格——记者注)算，也有２０多平方米嘛。”郑道士说，“我眼睛一瞄，就晓得它有好多平方。” 

　　刘主任在墓的前后踱步丈量了一下：“坟不大，但前面有个拜台，至少３米。”

　　很快，村主任找到了墓区“最豪华的墓”，一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狮做势欲扑，墓亭飞檐翘角，墓碑和墓穴所用石料条纹细腻。

　　道士从皮包中拿出罗盘等道具，在附近捣腾一阵后，告诉记者，有一块地的风水不错。 

　　村主任马上附和，“这里好，你想搞好宽就搞好宽，反正最大范围也就这么个范围了。”记者目测了一下，他所说的“范围”应该在１８平方米左右。

　　面临长江，“风水”很好

　　为什么说该处风水好？郑道士用专业术语开始他的讲解：“山管人丁水管财，荣华富贵自然来。”墓地前面就是长江，“水管财嘛”，有财运。而且水的流向也不是径直冲过来的，“那样就犯煞”。

　　按他的描述，这里的山也是好风水的重要因素。“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好风水就是‘只让青龙高万丈，莫让白虎抬头望’。”换言之，风水要好，左边的山需要高过右边。记者看来看去，并没看出他说的门道和名堂。

　　郑道士以某位伟人为例继续他的讲解，“他的祖坟我去看过的。前面有三重山，‘祖坟前有三座山，不当文官当武官’。”他指着前方，“你看，前头也有三座山，是一重一重出去的，后代人就不反(意为平安顺利而且孝敬——记者注)，‘前面三步梯，子子孙孙穿朝衣’嘛。” 

　　记者表示，希望位置能更高点，他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见记者对他推荐的这个地方不感兴趣，很快便中止了这个话题。

　　一行人到了更高处，这里有更多的墓。在坟墓之间的空隙中，郑道士拿出罗盘眯着眼摆弄一阵，很快又找到一块空着的好风水。指点着应该摆成什么样的方向，“你要把生辰八字拿来，再对一下，莫犯了三煞五反。”

　　“师傅说过，‘地理不明，害别人一族人；医生不明，害别人一个人；算命子不明，是蒙骗别人。’”看上去他对自己的“技术”和职业道德很有信心，举了一些很玄乎的例子后说，“我这些是有本章(指权威的指导性理论——记者注)的哟！”

　　郑道士声称，这里的好多坟墓都是他看的风水。

　　领导干部涉入其中

　　在墓区，石匠们干得热火朝天，用电锯精确地分割石条。显然，修建活人墓根本没有停歇。

　　石匠的头目孙金云(音)表示，修墓的价钱取决于石材和样式。他热情地为记者一行拿来矿泉水，记者选择一座看上去石料属墓区中等水平的墓，他说，价格在１．１万元左右。

　　记者刻意多次提及，如果政策不让修，即使修成了，也不牢靠，往后迁坟将会很麻烦，要让人安心，就看政府官员修的墓多不多。

　　记者每提一次，刘主任、孙石匠和郑道士就会在附近找出官员修的墓，“多得很，你只管放心嘛。”

　　刘主任说，一位曾担任县长的退休领导，就为妻子修了墓。

　　有村民说，一位曾任云阳县某委副职、现任某协会主席的官员也在此为其父亲修建了活人墓。

　　在记者随后去的双江镇石云村２社墓地，石匠旷工芝说，当天来开工的一座活人墓，就是县里一名干部出钱修的。

　　他说，曾担任某镇党委书记的一位领导，在此为岳父母修建了墓，其岳父尚未去世，该墓花费了２．８万元。

　　经了解，此人现已调任云阳县某局党委书记。但立碑者与这位书记是否为同一人，记者无从核实。

　　记者随后从政府部门获悉，确有包括副处级别干部在内的公务员涉入其中。

　　政府不敢来管，也管不了

　　中国实行最严格的耕地保护政策，林地同样不容非法侵占，未得到任何批准的村民为什么敢于卖地修建活人墓？政策“红线”被冲破为什么没人管？

　　“别人都是这么搞的，你怕？哪个来管嘛。”刘主任哈哈笑着说，似乎觉得记者的担心很幼稚，他说，建民村修好了的墓就有１００多座，“买了地还没修的，还有好多。”

　　“这里是荒山，可以修墓。”他指着面前一片杂草说。当记者指出其中明显有荒废了的田地时，村主任说，“你莫管那些”。

　　“你还是要胆子大点，该怕就怕，不该怕就不要怕。”郑道士显然也觉得记者过于谨慎，语气中有些不屑：“政府不敢来搞(指处理——记者注)，搞不下来——挖别人的祖坟，哪个人去做？”

　　“万一政府不许搞了怎么办？”记者追问道。

　　“哪个人告你嘛，哪个来管这个事嘛。”刘主任说，“县里一般都不得管，这里好多墓地就是领导修的。”

　　郑道士补充说，有“红黑两道都搞通了”的某某，如果他要搞谁，就找个“二不兼谈(指不踏实，生活无着落——记者注)的人”去，把你来(指杀——记者注)了，他去抵命，把他家人养起。“哪个敢搞？你以为跟你说着好玩的呀？”

　　幕后调查

　　非法墓葬群为何难整治

　　记者去的几处活人墓群均位于云阳县政府２００６年文件所界定的火葬区内。

　　管理有松动

　　“一个主要的问题是墓地面积比较大，”云阳县民政局局长贺年耀表示，去年１１月，当地曾组织民政、国土和林业等部门到双江镇建民村、人和镇立新社区、盘龙镇龙安村(即张飞庙附近)现场调查，发现建民村有８０多座墓，其中有１３座活人墓，另有１０多座空墓。

　　活人墓与空墓的区别在于，前者的碑上有出生日期，没有死亡日期，后者有碑，没有碑文。

　　记者获悉，２００７年１２月，云阳县委办公室、县政府办公室对双江镇建民村和人和镇立新村非法修建土葬墓群作出处置意见。明确要求对２００５年１月３１日云阳县殡仪馆、玉龙陵园投入使用以前改建和新建的坟墓就地平坟、复耕复林；对２００５年２月１日云阳县殡仪馆、玉龙陵园投入使用以后新建的坟墓将骨灰、尸骨移交殡仪馆、玉龙陵园火化和保管，凡自愿迁入玉龙陵园安葬的，墓位价格从低收取；对活人墓、空墓实施就地推平、复耕复林；本村组村民埋葬遗体的进行改葬，埋葬的骨灰就地推平，是否属本村村民，由村组和镇人民政府提供相关证实材料。

　　为什么非法占用耕地的行为并未得到国土部门的制止和处理？陈兵局长说，县国土执法大队只有９个人，现在主要精力放在县城闲置土地清理和制止煤矿非法开采上，这是两个矛盾很突出、压力很大的难题，“工作太重了”。

　　他说，前些年，执法很到位，后来，管理有所松动。这位负责人表示，今后他们将和民政等部门联合强制执法。

　　对涉入公务员的查证迟缓

　　云阳县民政局局长贺年耀说，当地的非法墓从２００５年开始修建，去年年底发现问题后，县里开了协调会，成立了相关组织，要求限期整改。当时的限期是两个月。

　　记者询问该方案的推进时间表，他并未正面回答。

　　贺局长说，公务员必须要撤出来。对于记者“到底牵涉哪些公务员”的问题，他表示，对此已经调查，未处理的原因之一是，如果处理了那些被查实的，却不处理那些尚未查实的，不公平。

　　记者质疑，如果对涉入官员的查证工作一直不完成，处理也就这么一直搁置下去？等“活人墓”成了“死人墓”，如何处理那些既成的事实？这不是助长修建活人墓风气吗？局长对此未正面回答。

　　非法墓群“优势”是可以修建得更豪华

　　在云阳，有经过审批的合法陵园，人们为何对“三无”非法活人墓趋之若鹜？

　　最重要的原因是非法活人墓占地面积大，可以修建得更豪华、更排场。受“生要有立足之地，死要有葬身之地”观念影响，人们认为坟墓占地宽、墓碑精的葬式更能告慰逝去的亲人，能显示死者财富、身份和地位，更是后代的荣耀。

　　另一个原因是受风水迷信思想的影响，认为这些地方“风水好”，这里埋葬的祖坟，将荫及子孙后代。

　　而根据法规规定，公墓占地不能超过１平方米。这成了公墓被市民弃用的“硬伤”。

　　暴利令人咋舌

　　村民售卖土地，是没有任何成本的，无论这笔钱的去向如何，都将是“纯利”；埋葬尸体后的“罚款”，没有法律、政策依据，是对某些条文的曲解，而这笔钱是否“上缴财政”，有很大的疑问。

　　建墓的主要成本是石料和人工。记者调查了解到，当地一座收费１．８万元的墓，成本仅２０００多元。当地修墓净利润高达８０％左右。

　　郑大云道士说，修墓的石匠老板“一年赚一二十万元没问题”。

　　推动活人墓之风，风水先生的影响不容低估。他们所谓“风水好”的说法，影响甚至决定了民众的选择，他们已成为非法墓群发展链条中的重要中介。

　　郑道士说，从腊月初八到二月初四，他仅在正月初一休息了一天，其他时间都在外面跑。除去开支，今年看风水已为他带来了８万元净收入。“我就是开支大，家里人客多。”他说。

　　有熟知内情者表示，这些风水先生将会从村民、石匠处提取回扣，又从修墓人中直接获取报酬，巨大的经济“效益”让他们成为非法墓群发展的重要推手和中介，“不折不扣的墓串串”。

　　最新进展

　　非法墓穴半数拆除

　　４月２７日，记者到双江镇建民村、人和镇立新村时，当地政府组织村民正在拆墓。村民老黄告诉记者，他正在拆的墓有不少是去年才买的，少的要１万元左右。记者走了一圈，发现还剩２０座墓没拆，其中活人墓有９座，约占一半左右，这还不算一方去世一方在世的合葬墓。

　　据云阳县民政局初步调查，这些活人墓、超标墓的墓主７０％都是外地人，其中包括少部分的移民迁建坟。

　　已拆除非法墓葬近百座

　　记者随后从云阳县民政局了解到，云阳县委、县政府成立了以县长为组长，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主要领导人为副组长的取缔非法土葬墓群领导小组。同时，成立了由纪委、民政、国土、林业、公安和双江镇、人和镇等单位组成的联合执法组。截至目前，云阳县已经拆除了非法的活人墓、超标墓近１００座，超过总数的一半。

　　据云阳县政府紧急下发通知，要求所有非法修建土葬墓必须在５月２０日前拆除，对活人墓和空墓实施就地推平，复耕复林。若至５月２０日仍未拆除的非法墓将视为无主坟墓，用联合执法方式强制拆除。

　　云阳县有关部门向记者证实，这些非法墓地已成墓群。云阳县县长滕英明承认，确有少量墓主是国家机关公务员、党员，极个别是领导干部。

　　牵涉干部将被查处

　　那些为非法经营墓地者“壮胆”的涉事党政干部，将如何处置？云阳县纪委表示，他们将坚决查处，但具体如何处置还难以定性。

　　县纪委相关负责人表示，涉事党政干部情况复杂。有的党政干部声称事先毫不知情，而且事发之后主动到监察部门认错，并且带头拆掉了活人墓。这种情况，很难对他做出相关的处罚，除非有党政干部拒不认错，顶风作案，否则对此事的错误性很难认定。

　　他解释说，根据党内纪律处分条例，党政干部修活人墓可能涉嫌“妨害社会管理秩序”，但条例并没有规定具体的处罚措施。对这些涉事干部的处罚，依然要视其情节轻重和认错态度而定。

　　“至少，我们可以要求他公开进行检讨。”滕英明说，“我们还可以对他们在全县范围内通报批评，在媒体予以曝光，以教育广大干部群众。”

　　滕英明还表示，县纪委、县政府督查室将对涉嫌乱收费的乡镇、村组进行清查，一旦发现有基层干部乱“伸手”，将坚决撤掉。              新闻链接

　　国务院拟出台新规禁建“活人墓”

　　２００７年５月１４日，国务院法制办公室公布《殡葬管理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征求社会各界意见。

　　修订内容中严禁炒卖墓穴，尤其是炒“活人墓”。一旦出现违规现象，草案第二十九条规定：“县级民政部门将有权对公墓经营单位处以１０万元以上５０万元以下罚款。”

　　草案还规定：公墓经营单位提供墓葬用地超过规定的用地面积的，将由民政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处以违法所得３倍的罚款。         

　　本版文图据《中国青年报》《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