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道新
“有没有报复的因素?这应该也是个人因素中的一种吧?”华天雪说,“忏悔也有很多种。会不会是陈晓岚为自己的通奸行为而忏悔呢?”她一顿,决定把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而且,我认为,一个母亲,是不会在杀害自己女儿之后,再与人疯狂做爱的,而且是那么投入。”
“或许她是为了转移自己的内疚?”蒋勋说。
“孔子的弟子宰我问老师,为什么要守孝三年?孔子告诉他说:小孩子要三年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如果不到三年,你就吃白米饭,穿棉衣,心可安乎?宰我说:安。孔子生气地说:心安,则为之!”邢天说,“一个人要是没有良心,谁也没有办法。”
“你们要是认定了周密夫妇是杀手,就怎么看怎么像。观点永远决定你观察到什么。”
精神打击的过程,与肉体打击的过程,很有几分相似:当巨大的悲痛袭来,人会麻木,感知力降到一个很低的水平——这很可能是人类千万年来形成的保护机制——但随着时间的推进,悲痛一点点的加剧。最后会升高到一个无法承受的水平。
陈晓岚就处在这样一种状态下:见到女儿的尸体时,她就昏了过去。苏醒之后,尸体不见了。她仿佛觉得这不是真的。在丈夫的“指导”下,一直与警察周旋,也无暇相顾。这天无意中打开衣柜,看见了女儿的衣服,巨大的悲痛,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喷发出来。她不由得大喊大叫起来。
正在书房里研究铜期货行情的周密,对妻子的喊叫充耳不闻,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他不是不悲痛;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就如同他对江夏所说的:“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我们总要活下去。”
他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做着标记,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的数字,在他的眼中,已经幻化成金色的光芒。
这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渐渐地将他笼罩住。
因为下着小雨,出租车不好打。邢天与华天雪走到火车站,才在排队的车列中,找到一辆。
未上车之前,司机就问两个人去哪里?邢天说去北方小区。他深谙司机心理:车在这里排队,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是一种机会成本。如果你去近的地方,司机就赔本了。他才故意往远了说。
司机赶紧开门,发动机随即发出欣喜的轰鸣。
快到邢天真正的目的地时,他对司机说:“前面停车。”
司机诧异地通过后视镜看着邢天,“您不是说去北方小区吗?”
“我改了主意。”邢天不动声色地说。
司机不高兴了,此刻不过走了预定路程的一半。
“您不能随便改。”
“为什么?”
“你说要去北方小区的。这是一个合同。要是单方面改,违约一方,就要付违约金。”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正在自修大学法律课程。
“不错,是个合同。”邢天笑着说:“但我拥有形成权。”
“形成权?”司机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词。
“形成权就是签订合同中任何一方可以单独取消合同约定的权利。”邢天解释,“它的魅力就在于,只要说一声就可以了。”
“如果我要硬不撤销呢?”司机也是微笑着说。
“那么在以后的路程中,你的行为将被视为绑架。”邢天还是笑着说,“将不属于民法管辖的范围,而构成犯罪。”
“我正在自修法律,准备将来当律师。”司机停下了车,专门侧过身体,给邢天开门,“所以今天虽然没有挣着钱,学到了知识也算。”
“您不准备开出租了?”华天雪接过司机找回来的零钱。
“没有人准备一辈子开出租。不过要是考不上,也只好再开。”
“我顺便告诉你,去北方小区,并不是我的真实意思表达,所以多少有一点欺诈的味道。”邢天十分好为人师,“但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八十九条之规定:从事公共运输的承运人不得拒载旅客,托运人通常、合理的运输要求。”
“您说的也不全对,我没有拒载啊?”司机笑着关上门,开走了。
陈晓岚冲进了周密的书房,然后抓住书桌上的手提电脑的连线,将其拎起,随后抡起来。
电脑重重地撞在墙上,碎成两半。
周密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望着眼睛充血、头发竖立的妻子。
陈晓岚余怒未消,又从博古架上取下两件明代的瓷器,重重地摔在地上。
周密依旧一动不动,虽然这两只瓷瓶,是他从拍卖会上拍来的,价值数十万。他已经预料到陈晓岚迟早总要发作一次。既然发作,就让她发彻底。
“你说,你是人不是?”陈晓岚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亲生女儿死了,还在这里研究你的烂股票。你说,我们娘两个,在你的眼里,还是人不是人?就算不是人,阿猫阿狗死了,也得难受一阵子吧?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周密不动声色地承受着。 (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