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宋隐乔,未央大学的一个教师,浪进山里,倾听一个小店女老板的故事,这其中有什么因缘呢?
第二天一大早,胡葵花又端了洗脸水上来,我就问她为啥。“我觉得你,一个人胡跑到山里来,”胡葵花边思考边说道,“猜想你也生活得不顺心。又没啥好招待你的,就给你讲些事情,解个闷吧。”
“你肯定比我生活得好。”胡葵花又补充道。
这可让我惊诧了。她是拿自己“不好的生活”,来反衬她想象里的我的“好生活”,以唤起我的某种优越感,激活我热爱人生的态度,我有些感动,感动于胡葵花身上的某种扶困济危的品德,尽管那多半是她的假想。
“今天的搅团,我亲自给你打。”说罢起身下楼。她的哈哈一笑,她的动作,总让我联想到风尘二字。她的体态,有种舒展、随意的味道。她如野花一样任性开放,而不是公园里的花要按园丁剪刀的意志开放。搅团这种饭食,我并不十分爱吃,原因是吃伤了。我们学校附近,就有几家搅团店。我往日经常去吃,为的是享受一个饥饿感。人一酒足饭饱,就想生余事,就想一个淫字,整得人焦虑不安。后来发现要是多吃搅团,身心就比较安全,思想也不至于乱跑马。
公路上,每隔上十来分钟,便有一辆汽车跑过。我估摸着走过吊桥,再折回来,搅团就好了。我刚走到公路边上,正想返回吊桥——因为饿了,忽然看见,远处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朝着我的方向骑来。她是从后花园方向来的,那是一条简易公路。她穿了一件咖啡色的上衣,黑裤子,虽然看不清眉目,但她还是给我一个疑惑——似乎在哪儿见过。
“宋老师,吃饭喏!”胡葵花从背后喊道。
“好的。”我的脑袋没有拧回去,因为我一直盯着冲我而来的女人。到了距我几十米的地方,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差点晕过去。我紧紧地抓住桥头扶栏,才不至于栽倒——
——罗敷!
是的,我揉了揉眼睛,是罗敷,就是我在火车上奇遇的那个女子,我根据她钥匙链上的罗字命名她为罗敷的那个女子。
她也“啊——呀——”一声,自行车几乎倒在地上。不过她的自制力不错,一条美腿早就斜撑住地面,才不至于摔倒。如此的处变不惊,应该算是淑女风度。
“宋先生,”她抢在我前面开了口,又怎么知道我姓宋?“你怎么知道我要到这来,就跟了来?”
“罗小姐,哈哈,”我当然不会说我是胡浪荡来的。“有只野蜜蜂,一直飞在我的眼前为我引路,就把我带到这里了。”我为自己的临场发挥十分得意,因为恰好有只野蜜蜂,盘绕在我俩之间。
她微微笑着,惊奇不已地看着我。末了,嘲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蝴蝶走呢?”
“蝴蝶?哦,当时,还真有只蝴蝶,”我命令脑子飞速旋转起来,千万不要被她噎住。“眼前一只蜜蜂,一只蝴蝶,我该跟谁走呢?”这时候,一股风帮了我的大忙,一股风从她鬓角吹过来,于是一种特有的,女人的芬芳气息,涌入我的鼻孔。“我决定跟着蜜蜂走,因为蜜蜂的嗅觉胜过蝴蝶,而且速度也比蝴蝶快。”
我们在那个唯一的小包间里,共进搅团。她当然不叫罗敷,但她的确姓罗,名字也挺别致,叫罗云衣。她见我被火车甩掉后,当即跟乘务员交涉,希望火车停下来。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乘务员哪有这个权力。她就将我的行李包托管了,打算回西安后,根据手机信息查出我的单位。
“你的名字很好,不论怎么组合,都悦耳诗意。”我说。
“要是删掉一个字,只保留两个字,怎么搭配也都好,不过,那就显得单薄了。”我又说。
“要是增添一个字呢?像日本人名字,或者香港上海那类假洋鬼子名字,就不好了。”我接着说。
“总之,增不得也减不得,恰到好处。”我总结道。
“在火车上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肯定是书香门第。现在一听你的名字,更证明了我的感觉。谁给你取的名字?”我索性继续往下说,反正她不吭声。
“我的名字,来历很简单。”她总算开口了。“我父亲姓罗,我祖母姓云,我母亲姓衣。”
我一下子脸发烧了,肯定是那种惭愧的红。我怎么没有想到罗、云、衣是三个姓氏呢?
“谁也不可能想到这一点,”她替我摆脱窘境。“你的名字其实也好,有怀才不遇的味道。”
罗云衣前天,在汉北县城下的火车。顾不上先登记旅店,就径直去了汉北县中学,访问了她要访问的人。昨天早上起来,坐中巴往后花园赶,可是那中巴车又破又脏又拥挤,中途就下了车,索性步行,反正路程也不远了。到了“葵花搅团”店,吃过饭,时间尚早,就借了胡葵花的自行车,去了后花园。根据她说的时间,我那阵子大概正在山上“日光云雨”呢。
我觉得我真的爱上她了。跟她在一起,浑身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感。我在火车上已经拉过她的手,她没有拒绝,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两天后重逢,肯定是天意。
“我到山里,是无头苍蝇胡转悠,”我尽量将语气保持得平和从容,“那你又是为何进山呢?”(12)
方英文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