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鲜红鹰参军三年了,三年时间没有来过这里。这是第一次探亲,参军后的第一次探望恩人。恩人死了,恩人的后人还是要看的。他一来,就发现了美丽的楚春苔。这让他惊奇不已!过去来看望恩人,怎么没有发现如此一个大美人呢! 鲜红鹰住在明闻道的学校里,下午看大家彩排。鲜红鹰跟着大家又唱又跳的,还不时地教大家一些新鲜动作。“不愧是毛泽东思想大学校的。”特别是跳《洗衣歌》,简直让姑娘们陶醉不已!中间站着的,手端洗脸盆旋转不休、躲躲闪闪的“亲人”,可是货真价实的亲人解放军呐。缠绕着他车轱辘跳舞的,腰围藏裙的娘们,要抢着给亲人洗衣服哩。 大家快活不已、口水难禁,咂摸着即使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也不过如此歌而舞之地生活。唯有明闻道痛苦难奈。他发现自鲜红鹰一来,自楚春苔与鲜红鹰的目光一碰,宛若一梭子子弹飞出枪膛,而靶子又正好挂在自己的胸口上。他使劲一拉,“嘭”一声,二胡弦就断了。 明闻道恨不能一刀剁了鲜红鹰。不过真正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鲜红鹰居然在部队上演过《白毛女》,而且演的正是大春!其实鲜红鹰在说谎。他之所以说谎,就是想跟楚春苔套近乎。当他得知《白毛女》不能排演时,他突然觉得上天正在眷顾他,上天给他提供了与楚春苔黏黏糊糊的机会。 “是么,你演过大春?”胡学兵很吃惊,“那好啊,你给咱演吧,反正你的假期还有几天,我们也要排好戏,跟西安来的演员比试比试呢。” 爱情的引擎发动了,鲜红鹰遐想翩翩。 楚春苔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遇上如此的幸福。出身是这样一个反动无耻的家庭,却又生得闭月羞花,心理的活动常人就难以理解了。她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美貌带来的。鲜红鹰是老天爷恩赐给她的最贵重的礼物。她甚至反过来,觉得鲜红鹰有如此的艳福真让她眼红不已,特别是在她对镜梳妆的时候。可是她的胸部是个问题,胸部太不安分了!每次,只要与鲜红鹰见面,之前的一个小时,胸部就呼呼风响,就像蒸笼里的馒头,随着温度的上升而发酵膨大。她不能解释其中的原因,但她非常清楚,如此这般的一个隆胸,是危险的,不合时宜的,不能扮演白毛女的。白毛女是个穷人,穷人可不能提供足够的养分以使胸脯挺起。 关于这个,胡学兵早就暗示过她。胡学兵指着她的胸脯,说:“你这,你这,别把衣服洗得太,太净。白毛女哪有条件洗呢。”言下之意是你楚春苔得管一管你的奶子了。 这太不好了。她用布缠了几匝胸脯,缠得呼吸都有些不大通畅了,胸脯依旧隐隐地闹着。她咬咬牙,打算来个大动作。她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点了煤油罩子灯。这个罩子灯,除了公社革委会以外,是农民家里唯一拥有的罩子灯。这是楚家的一个传家宝,是她祖父楚令骐解放前自西安带回来的。那时的西安,经常被日本飞机轰炸,停电是家常便饭。一逢停电,有钱的人家就点亮罩子灯。她祖父拿回一个罩子灯,方圆左右为之轰动,人们都来参观。 楚春苔取下玻璃罩,拿出锥子,放到“蛤蟆嘴”吐出的火苗上,转着烤。灯烧火烤,是一个很原始的消毒方法。她解开前襟,敞开雪一般的胸肌。她要刺破胸,放血。胸大,无非是憋了一些多余的血。 楚春苔付出如此的悲痛,结局却令她失望,胸部肿得更大了。于是马上滚动一个揣测谣言,说楚春苔打胎了,用土方子打的胎。是谁干的?除了飞行员,除了与她般配的鲜红鹰,谁有资格、谁有胆量呢。人们并不去想,鲜红鹰的来到,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天时间。十天时间把一个女人的肚子搞大、再让她打胎则是万万不可能的。 明闻道断定这是个谣言。但是他出于妒忌怨愤,就成为这个谣言的首席传播者。传播谣言需要添盐加醋,更需要情动于衷,所以明闻道后来,竟也相信这不是谣言而是事实。他无法忍受这样的事实,于是他怀着一股强烈的无产阶级义愤,给新疆写了一封信,要将这个事件一五一十地告诉鲜红鹰的部队。 明闻道的揭发信里,主要内容是:鲜红鹰与国民党陕西省参议员楚令骐的孙女楚春苔正在恋爱。“可能都睡了”,这是信里关键的一句话,意思是鲜红鹰很可能已经被阶级敌人拉下水。如果不迅速解决,鲜红鹰就可能驾着飞机逃往台湾。从新疆飞台湾很远,但是事情败露后,也可能就近投奔苏修(前苏联)。检举信的结尾署名是:十一名无限忠于伟大祖国、无限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群众。 五天后县上来了四个军人,将鲜红鹰领走了。不是带走了而是领走了,因为人家毕竟是个宝贝飞行员。 鲜红鹰自此黄鹤一去杳无音信。二十五年后,有人在新疆的某一个口岸附近看见他,说他在公路边上开了一个火补轮胎铺子,门口的墙上刷了“陕西本科火补”几个石灰字,其中本科二字,拿红笔勾了花边。据说他蹲了几年监狱,蹲监狱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跟楚春苔恋爱,而是“上了林彪贼船”。(7) |